上文〈素食不夠營養？〉已經從營養學的角度，反駁素食不夠營養的說法。這裏打算從中醫的角度，進一步討論「素食夠不夠營養」這個問題。
中醫不講「營養」講甚麼？
首先，傳統中醫的角度，基本上並沒有「營養」的概念。自古中國人都不講「營養的成份」，而只會講食物夠不夠豐富，是否充足，夠不夠飽，好不好吃……營養學是近代西醫學的附帶產物，隨著「微觀還原論」研究的發展，能夠分析每一種東西的「成份」，這就叫作「營養」了。古代無法作這種「分析」，就無法從這個角度討論問題。
古代飲食不講「營養」的話，那麼會講甚麼？中醫更強調另一個問題——用現代的語言來說叫「吸收能力」，古代中醫則叫「受納運化」。試想想看，就算是現代，很多在農村生活的人，飲食哪裏有這麼講究？哪裏按照營養學來選擇食物？他們就是種出甚麼就吃甚麼吧；又例如古代的人，肯定沒有營養學的概念，他們怎麼吃飯的？就是好吃的就吃吧，儘量選擇找得到、喜歡吃和好吃的食物，哪裏會想這個食物含有甚麼成份？
中醫和傳統中國文化更重視「內在」自身的修養。這就好像學習那樣。比如像填鴨式教育，天天給你灌輸大量有益知識，可是學生本身接受不了，或者知識程度未夠，如何花錢去上課補習也沒用；但是，假如學生本身非常聰明勤奮，即使在窮困的農村山區，沒有很好的教育環境，也可以學有所成。
「素食不夠營養」的問題來自「推卸責任」
說到這兒，或許大家也明白中醫怎麼看「素食夠不夠營養」這個問題了。「營養」是外來的東西，而中醫則強調人本身能否「吸收」營養，不太在意營養本身。假如身體健康，清茶淡飯也足夠養生；假如身體本身不好，多麼補的吃下去都沒用。這也是為甚麼中醫有「虛不受補」的說法——身體虛弱，吃甚麼都未必能夠補上。
不是這樣嗎？很多長壽老人，其實飲食也是相當隨便簡單，又或者深山裏面的和尚，吃飯也極其清淡，不也是健康地生存著？素食夠不夠營養，中醫從根本處就不這樣提問，而是反問：「你身體是否健康？能否吸收足夠營養？」一個人夠不夠營養，中醫不把責任交給食物，而更著重自身健康與否。
這是中西醫學文化的差異。舉例說，西醫之中的甲狀腺病，西醫比較傾向用吸收太多或太少「碘質」來解釋這種病，與在沿海或內陸地區生活、食物含碘太多或太少有關。中醫則不這樣看問題，不會單純用外在因素來解釋疾病。例如同樣生活在沿海地區的人，人們的飲食習慣相約，但為甚麼有人會得大頸泡，有人不得？中醫更傾向於從自身去找尋答案。例如這一種病，就多與自身的情志、體質因素有關。
中醫講味道
再進一步討論，中醫不講「營養」，而講「五味」——酸苦甘辛鹹。五味是各種食物的基本味道，人人都會吃到。中醫認為「過猶不及」，五味都可以吃，只要不太過就行。假如身體不健康了，則可以從五味的角度上，建議特別側重吃某一方面的飲食，以幫助身體調整回正常狀態。
從這個角度看，五味的飲食調養，也是強調需要按個體的情況而作出個別建議。這是中醫強調「內在因素」的飲食養生特點。
但是，傳統中醫並沒有說每一頓飯都必須五味俱全。五味不等於「五種營養」，現在有一些養生書強調每一頓飯都要吃「五味」食物、「五色」食物，其實中醫沒有這樣的嚴格要求。再高層次一點說，中醫養生提倡飲食宜「清淡」，五味都不要濃烈，樸素簡單就是長壽的飲食方式了。
越擔心越不夠營養！
有些人剛開始吃素，只要身體出現一些小毛病，都會怪罪素食不夠營養所致。在這裏想指出一種現象——越擔心素食不夠營養的人，越容易不夠營養。相反，不擔心自己營養不夠的人，則沒有這種問題。為甚麼會這樣呢？這裏嘗試用中醫的角度作一回答。
在飲食上，中醫強調「脾胃」關係，但很多人未必知道「脾胃」兩者各自負責甚麽工作。（中醫的脾胃，與西醫解剖學的脾臟胃臟的臟器概念完全不同呢。）
在中醫來看，「胃」是負責「腐熟水穀」的。就好像一個鍋一樣，當食物進入腸胃裏面了，胃就負責將食物「變熟」，變化成為「水穀精微」。通俗一點講，就是變成人體的「氣血」或「營養」。
胃產生了這些氣血和營養以後，要帶到去全身才有用，那就需要「脾」的幫助。《黃帝內經》指出「脾氣散精」——脾是負責將胃所產生的精氣、氣血和營養輸送到全身，負責運輸和疏通的工作。換句話說，脾和胃的關係，用現代的話來說，有點像「消化」和「吸收」的兩方面功能——胃負責消化食物，而脾幫助全身吸收。
重點來了：一個人經常擔心的話，原來會影響整個「吸收」能力！《黃帝內經》有兩句話：「思傷脾」。思為何會傷脾呢？另一句話解釋了：「思則氣結」。就好像一個人很集中地想事情時，呼吸就不暢順，身體凝住不活動了。當一個人常常思慮過多，則使「脾氣散精」的功能受阻。就是說，儘管胃的消化能力沒有問題，但是脾幫助疏通氣血的功能受阻了，脾氣不能將氣血帶到全身，那麼自然吸收受阻，造成「不夠營養」的問題。中醫上說，這叫「胃不虛而脾虛」、「虛不受補」；或者用現代的話可以說成「能消化但不能吸收」。
總而言之，一個本身容易擔心和思慮的人，開始吃素時往往就會更加憂心忡忡，思前想後，後來造成營養不良，於是怪責素食不好。其實，這本身未必是食物的問題，而只是吃素這個選擇反而加重了自己的思慮而已。實際根本原因在於自信不足。
成語說「心廣體胖」。不擔心吃素不夠營養的人，其實吃飯生活都很隨便，儘管吃得少也容易長胖。從這個角度看，擔心是沒用的，越是擔心素食不夠營養，則真的會越不夠營養！素食關心的不單是飲食，更會講求樸素、內心清淨。
原來我們的心想甚麼，與飲食健康都有著密切關係。
「大醫道」及「橘井流芳中醫診所」創辦人
中醫師李宇銘博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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